芳华宫殿内只是点了几盏宫灯,看主子慕容宸一脸冷漠的表情,几个宫人也都提起心来小心伺候,又是掌灯,又是煮茶,又是将银骨炭投入到火笼中,几个人来来回回倒也热闹了些。
慕容宸心里还存着些许燥热,更是不愿听那窸窸窣窣脚摩擦地板的声音,挥了挥手便将一众宫人打发,只留子规一人在旁,又喝了两杯桌几上的茶,这才稍稍有几分清爽。
殿门微开,俞华裳无精打采的走进来,雪后子夜,月光甚好,透着门缝一股寒风吹进,还有那一束明晃晃的月影。
子规见俞华裳一身装束吓了一跳,赶忙将头探到门外左右瞧了瞧,没发现什么异样这才稍加安心。慕容宸对于子规口中说的“夜行衣”也是很惊讶,俞华裳这是又去哪里闯了祸?
慕容宸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俞华裳都是缄口不谈,自顾自的坐在蒲团上,拿起一杯茶一饮而下,沉默片刻说出一句话,“我去了花满阁。”
“你在跟踪我?”慕容宸不解。
俞华裳心中一阵苦笑,不免感叹还真是自恋。给又自己斟了一杯茶,这茶的青涩喝着却比酒还有滋味。
俞华裳起身刚要走,慕容宸撂下一句话,“如果只是串门,以后这身行头就不必了,如果是有别的目的,也赶紧打消念头。在皇宫闹事,我不会保你。”
花满阁、襄国、赵夕瑶、祁王......慕容宸或许已经猜出俞华裳此行目的。想想他们第一次在吴歌山相遇,如果没错,俞华裳定是在当时做了什么错事,让刺阁自家人都帮不了她,还惹得襄国军队一路追杀。
是扰了作战计划?可也不至于如此穷追不舍,还是企图想杀了某人?以至于对方不得不赶尽杀绝永绝后患......
那人是谁?是赵夕瑶,还是祁王赵玺,又或是襄国其他人物,不,今日夜探花满阁便已说明,这人只能是赵夕瑶或是赵玺,可又为何会让俞华裳如此气急败坏不顾与刺阁的合作贸然出手,只有一个答案,就是跟俞家灭门有关。
赵玺,是赵玺,此人为人圆滑又诡计多端,不过,却也有自己算不尽的事。十年前襄国先帝驾崩,而身为大皇子却没能继承皇位,这已成为他一生的痛。
据传闻,襄国先帝病重,曾命众皇子寻长生不老之术,一向多疑的赵玺却不知为何这次竟一门心思扎到寻求此术之上,不曾想四皇子私下竟调兵遣换掉皇宫内外所有侍卫,又不知从何处拿到兵符,还未等先帝驾崩便上演了一出逼宫好戏,这便有了如今的襄国皇帝,而赵玺只能甘为人臣,到头来长生不老之术也成了黄粱美梦。
慕容宸依旧是有条不紊的喝着茶,一杯一杯接着一杯,觉得晚上定是睡不着了,听罢话的俞华裳气的跺着脚拂袖离去。
顺着这条思路下去,赵玺是俞华裳的灭门仇人,这就不难解释后面的事。
俞华裳不选择身边呼风唤雨的洛玄倾,舍近求远与自己联盟,还不是看中了燕邵皇权,而那刺阁再有能耐也不过是江湖门派,总抵不过一国之力,要与正面赵玺对抗,让他尝尽失去所有的滋味,自己是最好的选择。慕容宸嘴角上翘,觉得俞华裳这丫头想的倒还周全。
可是,俞华裳怎会确定,慕容宸知道她的仇人后还会倾力帮她,个人恩仇在国与国的权衡利益面前,都不值得一提......
而慕容宸,将茶杯放下叫来子规,转身向偏殿走去。
晚上睡不着,不妨想想若干年后如何灭了襄国也好......
又是两日漫漫冬季,襄国使臣也已计划着离开燕都,此行倒是收获颇丰,只是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给赵夕瑶选到合适的驸马。
不过,也让大家都松了口气,毕竟这块肥肉谁也没得到,算是好事了,可慕容锦很是不服,心里愤愤不平如此娇艳的美人白白便宜了慕容宸几日,越想越气闷。
赵夕瑶拜别懿皇帝,也没忘了和慕容宸的交易,满嘴似抹了蜜,夸赞着燕邵皇宫的雄伟,燕邵人的勤勉,最后捎带嘴扯上燕都郊外的一处村落,那里的人又是如何如何辛勤劳作,和睦友善。
“陛下,没想到燕邵国一个小小偏僻村庄生活都能如此幸福,我倒是还想再多留几日,感受感受这里的风土人情了呢。”赵夕瑶撒起娇来也真是有一手,娇而不腻,懂得拿捏分寸。
懿皇帝不以为然,燕邵国村落无数,能称得上富足的也不在少数,反而觉得这襄国公主大惊小怪了。
赵夕瑶不紧不慢的又继续说道,“对了,在这村里还有件趣事。那日路过村子我命人去讨些水来,没想到一个耄耋妇人走了过来将水呈上,我接过水刚要喝,那妇人却赶紧阻拦,说是必须要感谢他们皇帝陛下一番方能喝这水,我倒有些疑惑,妇人又说,这村里的一草一木,一粮一水都是陛下的恩泽,享用之时必须心怀感恩,今后的厚福才会绵延不绝。”
百姓如神一般将自己供着,任何一个国君听了都会有些洋洋得意,懿皇帝也不例外,转念觉得这个村子有意思的很。
“我父皇总说要为百姓做实事儿,看来倒可以学学陛下的利民之策。”
“哈哈哈,朕倒是觉得朕那些个公主是该好好学学你呀。”看着眼前的这位公主,年纪轻轻却已是战功赫赫,没想到说起话来也是让人舒服。
赵夕瑶颔首低眉,觉得自己已经大功告成,不管慕容宸要利用这个村子做什么,后面就得看他的造化了。
赵玺虽有些疑惑但也只能随着懿皇帝一笑而过。出了大殿,这才询问赵夕瑶刚才那话的意思,赵夕瑶做了个鬼脸,只说拍那懿皇帝的马屁,不多解释快步走下玉阶。
来时没能风风光光迎接,走时定不能让人觉得燕邵国礼数不周,看着浩浩荡荡一队送行之人排在大殿之下,也着实壮观。
后宫有头有脸的嫔妃皆到,众皇子也是一字排开,还有几个大臣也都在列。赵玺走在前方,与几个相熟的大臣作揖拜别,赵夕瑶则负责与嫔妃皇子们告别,他们究竟有几分真的不舍赵夕瑶也不追究,对每个人只是勉强着笑了笑,寒暄几句。
走到慕容宸面前,停住了,凑到他耳旁嘀咕了几句,慕容宸屈身微微行了个礼,赵夕瑶又笑了起来,拉起他的胳膊,非要让他送自己一程。
一行队伍朝着宫门走去,慕容宸随着赵夕瑶慢悠悠的在队伍的最后面迈着小步走着,高墙永巷回荡着脚步的声响。
“听闻殿下早有准王妃,如果那日我非要胡搅蛮缠你也不会拿出什么条件与我交易吧。”沉默许久的两人,最终被赵夕瑶所打破。
见慕容宸依旧不语,赵夕瑶也是见怪不怪,“所以,殿下对我是早有预谋,而我对殿下则是一时兴起。”
“公主这话不对了,要说起您的早有预谋,可是还未到这燕邵国就有了打算,只是那时,预谋的对象不是我而已。”
终于逼出他说上一句话,赵夕瑶朗声一笑,觉得和眼前的这个瞎眼王爷说话很是有趣,像是较量一般,总能激起自己的求胜欲望。
“不过,你绕了如此大的一个弯子,到底是何用意,我倒是猜不透。”
“那村子公主派人去过?”
“那是自然,总得查清楚一些,要不出了岔子我可不想担责。”
虽然派人查了一查,但一无所获,不过是个普通的村落也没什么特别,而村子里的人也都没什么神秘,可越是如此,更让赵夕瑶心有疑虑。
依旧是一阵沉默,看来慕容宸是不打算回答自己了,赵夕瑶也只要摇摇头作罢。管他是何用意,总归不伤及自己的利益便是。
送出宫门,一辆撵车已等候多时,两人礼貌的作了个揖便就此告别。
看到撵车前跪爬着一个人,让赵夕瑶吓了一跳,可瞬间又恢复了高傲的表情,一脚踩上去顺势上了撵车,而此时,那跪着的侍卫却又从胸口掏出一封信,说是四皇子的亲笔要让请公主亲启,赵夕瑶看一旁的慕容宸还未离去也只好装作友善的将信收下。
一声令下,队伍开拔,摇晃着黑色的高番蜿蜒前行。
侍卫转身瞧见慕容宸,慌忙的低头行了个礼,这才匆匆转身离去,子规瞧着这背影一身轻叹。
“他是谁?”慕容宸问道。
“回主子,他是严修离,曾在秦大将军手下做过副尉,不过,三年前便离开了,听说是调到了御林军中。”
“你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“当年他离开,秦将军还难受了好一阵子,所以奴才记得清楚,秦将军还说他是个好苗子,只可惜太急功近利。”
子规搀着慕容宸,在偌大的宫院内显得如此渺小,慕容宸抬头望着天,真希望能在眼前无尽黑暗世界里的的一两点星斑中找到突破口,撕开个口子,重见光明。
“严修离。”慕容宸又低下头,默默地念了念,这才零星记起这个名字,但也不是那么清晰,不过,看今日这情景,舅舅说的应该没错,此人太过急功近利,竟然不顾那是别国公主,就如此殷勤的巴结着做垫脚凳。
“如今可得了高官?”
“这,看他的装束左右也不过是个戍长罢了。”
转了半天,白白蹉跎了自己三年的好时光,当年的副尉好歹管着上百号人,可如今的戍长手下也只有十人而已,如此心急之人也是难以成气候。
心急的人何止严修离一人,赵夕瑶将手中的信打开,看着慕容锦写的一行行言辞恳切的诗句不禁一笑,这文采还不及墨郎君千分之一,倒也如此自信写诗求爱,再一想刚才那个垫脚的侍卫,怕也是慕容锦特意安排的。
这样的手段放在别的女子面前算得上是浪漫了,可在赵夕瑶眼里,都是些无谓的幼稚行为。
手中的信撕成一条一条的,掀起撵车窗帘,将那一片片纸条扔出车外,随着寒风,纸片打着转儿落下,又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,踩在泥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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